算盘珠上不沾灰

发布日期:2026-05-28    来源:鹤壁市纪委监委   

深夜十一点,我合上面前的卷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桌上摊着的是刚接手的一起案件材料,厚厚一摞,像座小山。作为县纪委监委第十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这样的夜晚对我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窗外,县城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我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点开和父亲“老周”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终什么也没有发出去。

老周全名周德茂,我们老家铜山镇粮站退休会计,算盘打得比计算器还利索。打我记事起,家里那张老旧的八仙桌上就永远放着一把算盘,枣木的框子已经被磨得油光发亮,珠子上的黑漆褪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老周每天晚上都要坐在桌前,把那把算盘拨得噼里啪啦响,一笔一笔地算账:今天的猪肉多少钱一斤,腌了两坛子酸菜花了多少盐钱,我这个学期的学杂费总共多少,他的工资还剩下多少。

“做人要会算账。”这是老周挂在嘴边的口头禅,我从小到大听了不下几千遍。

小时候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觉得烦。镇上的孩子都穿上了回力鞋,就我还踩着妈妈做的布鞋;同学家都买了电视机,我们家那台十四寸的黑白电视修了又修,雪花比图像还多。有一回我实在忍不住,在饭桌上抱怨了一句“咱家怎么什么都买不起”,老周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搪瓷碗都跳了起来。

“你算过没有?”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算盘珠子砸在桌面上,“一双回力鞋十八块,够你妈半个月的菜钱。一台电视机四百块,够咱家一年的口粮。你一个月后脚就长一码,那鞋能穿多久?你算过这个账没有?”

我被问得哑口无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掉下来。母亲在边上打圆场,夹了一筷子青菜塞到我碗里:“快吃饭,你爸说得对,会算账的孩子将来才有出息。”

老周看了我一眼,语气软下来,但那句话却像钉子一样扎进了我的心里:“儿子,眼睛一红,心就偏了。心一偏,账就算不清了。算不清账的人,迟早要吃大亏。”

那是1989年的秋天,我十一岁,第一次记住了这句话,却用了三十多年才真正读懂。

沿着记忆的河流往上追溯,总能回到那个深夜。

2000年,我大学刚毕业,考上了县里的公务员,被分到乡镇工作。报到前一夜,老周破天荒地多炒了两个菜,还开了一瓶他藏了好几年的高粱酒。酒过三巡,他起身从抽屉里拿出那把算盘,放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拨给我看。

“你晓得我当会计那阵子,经手的钱有多少?”他突然问我。

我知道父亲早年在粮站当过会计,但从没听他细说过。他喝了一口酒,眼睛眯起来,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七三年到七八年,六年时间,经我的手从粮站进出的粮食,少说也有几百万斤。公社的提留款、统筹款,加起来也有几十万块。那时候的钱经不起现在的物价,可你们要知道,那真金白银摆在那儿,我一个月的工资只有二十八块钱。”

他顿了顿,手指拂过算盘的横梁:“有人找我,说你管着这么多粮食,悄悄匀出几斤,谁也看不出来,给你儿子补补身子。我说不行,一颗粮食都有数,少了一斤我的算盘就对不上了。那人又说,你就不会做假账?我把算盘一拍,说了一句后来传遍全镇的话——‘算盘珠子上不沾灰,做人心里才不亏。’”

我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这件小事父亲从未提起过,母亲插了一句:“你爸就是犟,得罪了人还差点挨打。”

“得罪就得罪,”老周不以为意地摆摆手,“我怕的是得罪老天爷。老天爷头上也有把算盘呢,一笔一笔都给你记着。你进了公家门,就要算得清自己的账。”

第二天走的时候,母亲偷偷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三百块钱,边角都磨毛了,用橡皮筋扎得整整齐齐。“你爸让给你的,说你工作了花钱的地方多。”她看了一眼里屋,压低声音,“你别跟你爸计较,他就是那个脾气,心里最疼你的就是他。”

我攥着那个信封,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那三百块钱里,每一张都是老周拨着算盘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时间一晃就是二十年。

我从乡镇的普通科员干起,一路到了县纪委监委。这二十年里,经手的案子不少。有村里的支书贪污惠农资金的,有镇上的干部套取工程款的,也有部门的小科长违规审批的。每接手一个案子,深夜整理材料的时候,我都会想起老周的那把算盘,想起那句话:“算盘珠子上不沾灰,做人心里才不亏。”

可真正让我把这句话刻进骨头里的,是两年前那件事。

那次我负责核查一名涉案干部的问题线索。消息刚出,电话就开始响个不停。有的相识的朋友转弯抹角套近乎,有的熟悉的同事拍着胸脯打包票说“只是小事”,也有的搬出老领导的面子来“过问”。最难对付的是一个老同学,多年不联系,突然热情得不行,三番五次约我吃饭,我推说工作忙,他干脆拎着两盒茶叶找到我办公室楼下,笑容堆了满脸:“这点东西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就当老同学叙叙旧。”

我看着他那两盒包装精美的茶叶,想起了老周那句“眼睛一红,心就偏了”。我把茶叶推回去,声音不大,但很稳:“茶叶拿回去。你要是真念老同学的情分,就别让我为难。”

他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闷哼一声,拎着东西转身走了。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手心微微出汗,但心里是敞亮的。

那晚回家,我给老周打了个电话。没提具体事,只问他最近身体怎么样,家里柿子熟了没有。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老周忽然说了一句:“碰到的事,心里头有杆秤就行。”我一愣,问他咋知道的,他嘿嘿笑了两声:“你打小就这样,心里有事的时候就爱问柿子熟没熟。”

我对着电话也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热。相隔几十里地,他还是能从一句家常话里听出我的心思。他没再多问,只是又叮嘱了一句:“秤是论斤论两的,不是论人情的。”说完就挂了电话,干脆利落,跟拨完算盘最后一声“啪”一样。

那之后案子办得很顺利,事实清楚,证据确凿。移送审理那天,我在材料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每一笔都写得很重。窗外正好有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的党员徽章上,折射出一小片金色的光。我恍惚间看到老周当年在粮站仓库里拍着算盘的样子,忽然觉得隔了快五十年,我们爷俩站的是同一个位置,都是在替公家守住一颗珠子。

办完那个案子不久,我抽空回了趟铜山镇。推开院门的时候,老周正坐在柿子树下打盹,藤椅旁边的小桌上摆着那把算盘,阳光穿过枝叶,在枣木珠子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我走过去蹲下来,轻轻叫了声“爸”。他睁开眼,看到是我,浑浊的眼睛里立刻有了光,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他伸手把算盘拿起来,递给我:“检查检查,看看少了珠子没。”

我接过来,指尖抚过那些磨得光滑的珠子,一颗一颗,都是完整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灰尘。我把算盘放回桌上,握住了他骨节粗大的手,那只手还是那么稳。

“爸,一颗都没少。”我说。

他反握住我的手,力道不大,却让我觉得格外沉。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记住,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个啥人。你是老周家的儿子,也是一名纪检监察干部。国家的钱、人民的权,比咱家这把算盘还精贵,一颗珠子都不能少,一颗珠子都不能脏。”

“算盘珠子上不沾灰,做人心里才不亏。”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风从柿子树叶间穿过,哗啦啦地响,像极了算盘珠子碰撞的声音。

那次回城后的第三天,我们室又接到了新的任务。

推开门,走廊尽头的同事在喊我:“老周,出发了。”

我应了一声,脚步稳稳地向前走去,像他教我的那样,一步一步,都踩在正道上。

  

(淇县纪委监委宣传部部长 李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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