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皲裂的躯干上斜插着十七根残缺的羽毛，最上方那根红褐色尾羽曾是白腰文鸟的骄傲。一阵风吹过，树洞发出了阵阵低沉的呜咽声。不远处的柏油路被晒得发软，金黄的麦粒在路面上铺成了一条流动的黄金地毯，随着老陈头手中的竹耙沙沙流淌，蒸腾的热气里裹着蛊惑的甜香。

老槐树梢头被闻着香味而来的斑鸠、喜鹊、乌鸦、麻雀等占领，它们叽叽喳喳闹成一团。“快瞧！路上的麦粒在发光！”麻雀抬着一只翅膀，指向路的方向，黑豆似的眼睛同样闪着光。众鸟顺着麻雀的目光看去，有几只还不由自主地张了张翅膀。

“都收着点！”啄木鸟重重地敲击着树干，哑着嗓子提醒：“大家都看看这十七根残羽，第一根……”话没说完就被麻雀打断：“知道啦！知道啦！这故事您都讲八百遍了！”麻雀的视线被路面上的麦粒紧紧勾住。那些麦粒颗颗饱满，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它咽了咽口水，心想：能吃上几颗填填肚子该多好。趁着汽车驶过的间隙，麻雀像离弦的箭一般冲向诱人的美味。

“快回来！”啄木鸟张开翅膀大叫起来。话音未落，麻雀已俯冲到路面，它灵巧地躲过老陈头挥舞的竹耙，从路边叼起了一颗麦粒，又迅速飞回枝头。老陈头的驱赶和呵斥让它的小心脏怦怦直跳、浑身战战栗栗，可当麦粒经过舌尖时的香甜，又刺激着它再次张开翅膀。

啄木鸟突然拦在它面前：“别碰路上的那些麦粒！你看看那根红褐色尾羽，想想那只可怜的白腰文鸟，这羽毛还是我趁夜捡回来的。”“那是它太笨了。”麻雀不屑地说。啄木鸟继续劝说：“想吃麦粒，可以到田间地头寻找收割后遗落的呀。”麻雀不耐烦地说：“那可太辛苦了，半天才找到几颗，哪有路上现成的多。”它的眼睛探寻着路面，发现越靠近路中间的麦粒越饱满，每一颗都胀鼓鼓得像要裂开的金豆。

第九次得手后，麻雀找到比麦粒更上头的战利品：人类的愤怒和飞驰车辆带来的刺激。当它从老陈头竹耙下抢走麦粒时，老陈头涨红的脸庞、踉跄的脚步、高声的咒骂，来往车辆卷起的气浪、尘土、麦香，在麻雀看来都是那么美妙。此刻它蹲在路旁“减速慢行”标志牌上，金属牌还残留着鸽子的抓痕。麻雀挺着肚子向众鸟炫耀，“你们瞧，只要掌握了规律，人们抓不着，车辆压不着，我都吃撑了。”它把目光又移向了路中心，那里散落着被车轮碾开的麦仁，像撒了一地灼灼耀眼的金粉。心想：这群鸟都是胆小鬼，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今天再吃上最后一口就收手。

这狡猾的小贼已经学会了怎样绕开农夫的视线，如何在车辆来往间隙快速穿插，但这次它没有停在相对安全的路边，而是蹦跳着逼近双黄线——那里碾开的麦仁渗出了晶莹的胚芽油，晕开了一圈圈七彩虹光。

麻雀摆动着翅膀，往七彩虹光中走去，肆无忌惮地在金色的碎麦仁上打着滚儿，眼睛里充满了沉醉又迷离的光。当一个巨大阴影如山压来，麻雀这才发现脚下的沥青正在融化，不知何时化成了沼泽、深渊、黑暗。它拼命扑棱翅膀，而嗉囊里的麦粒此刻重如千斤。最后它脑海中闪现了那个听了八百遍的故事和十七根羽毛泛起的血光，一滴泪悄然挂在眼角上……

蝉鸣突然消失了。众鸟齐刷刷看向路面，只见一根残缺的灰褐色羽毛被车轮甩向半空，又轻飘飘地落在路肩上。

第二年端午，新来的燕雀围着老槐树转了几圈后落在枝头上，疑惑不解地问：“啄木鸟医生，树干上怎么插着这么多残缺的羽毛？”啄木鸟沉默片刻，看着烈日穿过这十八根残羽，每一根都透着深红色暗光，它重重地敲击了几下树干，黯然讲述起来：“大家多看看这十八根残羽，第一根墨色雨点纹的飞羽是鸽子留下的……第十八根灰褐色的尾羽是去年麻雀留下的，它们消失在了贪吃的路上。每一根都是血和泪的教训，大家千万别碰路上的麦粒，时刻克制住自己的欲望，莫应了那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古训。”

不远处的柏油路上，摊开的新麦正散发出勾魂的甜香。燕雀听着故事，歪头瞥向远方，有一只脚朝着路的方向轻轻地挪了挪地方……（城乡一体化示范区党工委委员、纪工委书记、监察工委主任 闫煜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