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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照古今
发布时间: 2026-10-09 15:55 来源: 南阳日报

中秋的月色漫过窗棂。

世人过中秋,总盼阖家团聚,仰望一轮圆月,期许万事皆圆满。可在我眼里,这悬于长空的明月,从来不全是圆满。圆里藏着缺憾,缺中亦裹着余温,它照见过世间万般喜乐,也照见过山沟沟里埋藏的旧岁悲欢。

夜色沉沉,街市车流穿梭,家家户户都在奔赴团圆。我在黄浦江畔独坐窗前,抬眼凝望天边月色,泰山脚下那座旧村落,还有当年一桩桩纠缠的旧事,便顺着清辉,缓缓浮上心头。

村子就贴在泰山根底下,一千二百多口人,一千多亩薄地,摊下来一人一亩,分成八个生产队。我们这一个自然村,分前街后街两条巷子,后街一百五十来口,军来子就是后街的队长。

军来子生得一副模样:矮个子,罗圈腿,白脸,两只眼睛锃亮,滴溜溜转。为人好色,嗜酒,头脑十分精明,平日里懂得些小礼节,可骨子里却失了大义。那年月,当个生产队队长,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就是土皇上。地里重活轻活怎么派,谁去修渠整地,谁能跟着去公社拉化肥、领农具,出门跑差能捞上一点补助,全都他一句话说了算。

有一年秋末,正赶上种麦。村里有个独门过日子的汉子,平日里闷葫芦一个,只会埋头干活,轻易不跟人拌嘴。军来子专拣软柿子捏,把最累最熬人的差事,一股脑全压在他身上。

这天一下子就炸了。汉子憋了多年的火气,一下子顶上来,弯腰抄起一把铁耙,满坡追着军来子跑,扯着嗓子吼:“你这个杂种!”

这一声喊,跟平地炸个雷。后街众人压了多少年的闷气,总算吐出来了。军来子压根没料到一向老实的人会骤然翻脸,吓得魂都飞了,抱着头撒腿就跑。这一下,队长高高在上的架子彻底崩塌。往后军来子再想耍威风,社员远远瞅见,低声一句“汉子来了”,立马就把他气焰压下去。

1979年,我去公社上中学。山道弯弯,外界的消息顺着山风一点点吹进村里,生产队的老规矩,眼看撑不住了。一次放学归途,我半路碰见军来子。他两条罗圈腿走路一歪一扭,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闷闷地叹道:“好好的生产队,就这么散伙喽。”

每晚记工分,是队里雷打不动的规矩。社员们齐聚军来子家院里,昏黄油灯摇曳,人影在土墙上晃晃悠悠。记工分的黄皮本本该由会计保管核算,军来子却执意攥在自己手中,独掌话语权。

队里有两位模样周正、皮肤白净的姑娘,粗辫垂肩。军来子的目光总在二人身上流连,每每留到最后给她们记工,私下多加两分,几番下来,两人的工分竟能与壮劳力持平。村民渐渐看穿他的心思,姑娘父母满心忧虑,可一家人全年口粮全系于工分册,只能隐忍迁就。其中容貌最出众的是我姐,那年十六七岁,比我年长九岁。年幼的我只记得,队长瞅向我姐的眼神,令人心生惶恐。

村里开挖池塘、挖土搬石时,军来子故意分派我姐抬巨石,这本是壮年劳力的重活。我哥比我姐大三岁,已是正经劳力,一眼识破他的刁难,当即上前理论:“石头我去抬,俺妹子干点轻活。”这场争执,彻底打破了军来子的龌龊盘算。

生产队彻底解散后,一年盛夏,烈日炙烤街巷,昔日村头此起彼伏的上工哨声彻底绝迹。军来子依旧日日闲逛,只是往日指挥众人的盛气,已然消散大半。某日他迎面撞见西来,随口摆出旧时队长的腔调搭话:“西来,遇上了,不请我喝盅酒?”

西来打小就跟亲爹分开,二十多年没见过一面,从小看人脸色过日子。旧规矩一松,他心里压了半辈子的火气,一下子全翻上来。他脚一停,盯着军来子,半分情面不留,直愣愣一句甩过去:“你这辈子,给我办过一件好事?请你喝酒,还不如喂狗。”

围观村民目光齐聚,这一句话,当众撕碎了军来子仅剩的脸面。他无言辩驳,低头默然归家。此后两年,他闭门不出,极少踏出院门,昔日横行街巷、奔走田埂的队长,终究困于一方院墙,无颜面对乡邻。

时过境迁,山里的日子渐渐活络。包产到户落地,各家自耕其田,再无队长派活、登记工分的束缚。我父亲是县办工厂供销科长,常年在外跑业务,眼界开阔、积蓄颇丰。政策放宽后,我家成为全村首个购置拖拉机的人家。

农忙时节,拖拉机便是全村的依仗。村民但凡有耕地、播种、收麦脱粒的需求上门求助,我哥大多应下,日日穿梭田间。村里红白喜事也离不开这台机子,拉棺送葬、转运物资、接送亲友,拖拉机承载着村落的生老病死。农闲之时,我哥便开着机子跑短途,往返乡镇县城,运输粮食、木料、山货,车轮碾过蜿蜒山路,拉着一家人往后过日子的盼头。

军来子有个妹子,脑子不大灵光,早早嫁在本村前街。军来子当队长时,偶尔念着兄妹情分搭把手,可大多顾不上。这个苦命女人一生潦草度日,一场急病,人就没了。按村里老规矩,死人得用车拉去殡仪馆火化。那时候全村没有别的机动车,谁家办丧事,大多来求俺家拖拉机。军来子深知积怨深重,不敢亲自登门,只得托村中长辈代为求情。

长辈道明来意,恳请我哥通融帮忙,我哥神色淡然,只吐出二字:“不拉。”

军来子不肯作罢,托人捎话愿出数倍工钱,依旧被我哥拒绝。长辈左右为难,叹息劝道:“人死为大,入土为安,你这么回绝,这事咋办?”

我哥安静片刻,抬眼说道:“叫军来子自己背着他妹子去火葬场。”

消息悄悄在巷子里传开,村里人听了,没人上前劝和。经年旧怨,终在世事变迁中尘埃落定。

村里人皆唤他军来子,是山东乡间常见的小名。他名义上的父亲,是南山败落大户后人,一生老实本分,常年在生产队喂养牲口。我后来才得知,军来子身世隐秘,其母早年流落乡里,生父早已湮灭于乱世旧事。特殊的身世,让他自幼心性敏感,掌权之后愈发偏执狭隘。

村里曾有杨副书记离世,全村依规肃穆致哀。乡中老中医邢祖亮,承袭祖传医术,仁心济世,深得十里八乡敬重。杨副书记离世当夜,邢祖亮在家待客小聚饮酒,未曾闩门。酒香人声飘出院外,被路过的军来子撞见。他心生嫉妒歹念,认定老人在哀悼之日饮酒作乐、不敬逝者,当即跑到大队告状。

次日一早,大队召集全村人在村台开会。军来子登台当众发难,肆意构陷,还一掌扇倒七十多岁的邢祖亮。老人摔落台下,嘴角流血,受尽屈辱。此事传遍四乡,此后数年,邢祖亮闭门不出、弃医停诊,将满心委屈尽数封存心底。

一年秋末,连日阴雨,土路泥泞不堪。军来子母亲病危,他惧怕淋雨,不肯亲自求医,托付本家大叔去请邢祖亮。大叔谎称自家母亲病重,仁厚心软的邢祖亮不疑有他,雨夜拄杖、踏泥前行。将至家门,他骤然识破骗局,忆起昔日当众受辱的屈辱,二话不说转身离去,任凭旁人百般劝说,始终不肯踏进门半步。

又一年中秋前夕,我哥回乡,傍晚途经军来子儿子经营的小卖部。临街三间商铺是街上最大的铺面,旁侧小屋便是军来子的居所。他躺在床上,只剩一口气,出气多进气少,枯手在空中胡乱抓,嘴唇一动一动,断断续续念叨派活、记工分的旧事,困在五十年前的梦里。

没过几日,军来子撒手离世。巧合的是,相隔一日,他的老伴也随之离世,老两口两日接连出殡,唢呐声蜿蜒过山道,成了远近村落的一桩奇谈。

军来子的儿子勤恳踏实、省吃俭用,苦心打拼度日,悉心培育女儿丽娜成才。丽娜读完泰安实验中学,远赴英国利兹大学文学院攻读英国文学,深耕莎士比亚研究,一路深造至博士。

我的儿子东岳,国内中学毕业后,也远赴英国,入读伦敦政治经济学院研习国际政治。上一辈山野村落的恩怨纠葛、悲欢过往,两个年轻人全然不知。异国他乡,二人偶然相识,结伴同游海德公园,携手研学共进。

上月,东岳寄回一封远洋书信。信中提及,他与丽娜联合申报跨文化研究课题。二人以《罗密欧与朱丽叶》的悲剧精神、儒学忠恕中庸之道为研究依托,探寻东西方文明化怨为和、化仇为亲的古老智慧。

我细读书信,大半深奥文理似懂非懂,这封跨越山海的来信静静搁在案头,我迟迟未曾提笔回信。

又逢中秋,月华如水。我身居异乡,抬首望月,泰山的山沟、老槐树、村塘旧影,一桩桩往事,随月色漫上心头,万千滋味一齐涌上心间。

清辉漫过窗沿,月色静静铺洒案头。世人皆颂月圆圆满,唯有这万古明月,阅尽山村起落、人间悲欢,照过市井喧嚣,也照过山野浮沉。

山风拂过故园山河,所有旧日纠葛、人间悲欢,尽数藏进草木流年。悠悠月色亘古不变,岁岁年年,照遍山河,照尽古今。(岳冠峰)

责任编辑: 南阳市纪委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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