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一个月吃药要花一百多，舍不得，血压高了就吃、不高就停。现在政府免费发药，一年到头不花钱。村医还每个月打电话问我血压怎么样，老伴说我现在精神好了，不头晕了。”
6月16日，在河南省安阳市林州市姚村镇三孝村，76岁的高血压患者张大爷掰着手指给记者算他的“健康账”。他的变化，正是安阳市“三医”协同改革成效的一个缩影。今年4月，河南省深化医药卫生体制改革工作推进会议在安阳市召开；全国人大宪法和法律委员会专程来安阳市开展医疗保障立法调研，将这里的做法称为“为医疗保障立法提供了鲜活的实践样本”。相关改革经验被国家医保局在全国推广，并被中央电视台《新闻1+1》《东方时空》《新闻直播间》等栏目先后报道。
2019年以来，安阳市在没有靠政府财政兜底、没有增加群众负担的情况下，以系统思维推进医疗、医保、医药“三医”协同发展改革，用七年时间持续探索，逐步打破“药企带金销售—医生过度开药—药品耗材虚高定价—群众负担加重—基金承压加剧”的恶性循环，初步形成“控成本—有结余—返医院—提质量—惠群众”的良性循环。
安阳市做对了什么？“三医”究竟如何协同？记者深入医院、社区卫生服务中心、乡镇卫生院、村民家中，寻找答案。
打破“各唱各调”：
用系统思维统一四方目标
改革前的困局，安阳市医保局负责人记忆犹新：“医保部门要‘控费保本’，医疗机构要‘规模创收’，医药企业要‘加价盈利’，群众要‘少花钱、看好病’。大家各想各的、各干各的，最后谁也落不着好。”
破解困局，首先要解决“往哪走”的问题。
安阳市的做法是：用系统思维统一目标，让四方从“博弈对手”变成“利益共同体”。
市委、市政府主要领导牵头，医保、卫健、药监等部门目标同向、信息共享、政策协同。医保部门不再单纯“控费”，而是转向“战略性购买”；医疗机构不再靠“多开药、多检查”创收，而是通过“控成本、提质量”获得结余留用；医药企业的“带金销售”空间被集采挤掉，转向质量竞争；群众则从“被动治病”转向“主动健康”，少生病成为共同利益。
“关键是让各方在同一个目标下找到自己的利益点。”安阳市卫生健康委相关负责人说，“医院控了成本，结余资金返还给医院，用于提升医务人员薪酬和技术水平；医保基金安全了，结余的钱反哺给群众；群众少花钱、看好病，自然愿意留在基层。”
这套机制的核心，是医保支付方式改革。安阳市全面推行按病种分值付费，建立“结余留用、超支分担”机制。简单说，就是给每个病种设定一个“打包价”，医院如果能通过优化诊疗路径、减少不必要的检查和用药把费用控制在“打包价”以内，结余部分按比例返还给医院。
“过去多开药多赚钱，现在省下来的才是自己的。”安阳市人民医院院长打了个比方，“这就好比家里过日子，省下来的钱归自己，自然就有了节约的动力。”
数据显示，改革以来，全市公立医院医务性收入占比提高5.17个百分点，人员经费占比提高6.3个百分点，而药品、耗材占比下降18个百分点。医院的收入结构更加合理，大医院和基层从“抢病人”变成了“分工协作”，分级诊疗格局初步形成。
算好“四本账”：
让群众得实惠、医院得发展、基金得持续、健康得保障
安阳市的改革成效，可以用“四本账”来概括。
第一本账是群众的“实惠账”——少花钱、看好病。
在殷都区纱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35岁的李女士正带着孩子做体检。“以前带孩子看病，总往大医院跑，光排队就要半天。现在社区就有市中医院的专家坐诊，走路十分钟，不用挂号费，报销还多。”
她的手机里保存着“健康安阳”服务号的就诊记录：“上个月在市中医院做了生化全项和甲状腺超声，花了600多元。后来到社区复查，大夫说结果不用重做，电脑里直接调出来。以前换一家医院就要重新查一遍，现在全市39家医院检查结果互认，光这一项我一年能省千把块。”
检查检验结果互认，是安阳市解决“重复检查”顽疾的一记重拳。依托紧密型医共体建设和信息化支撑，全市39家二级以上公立医院实现结果互认，累计为患者节省医疗支出约1.1亿元。
报销比例也实实在在提高。2025年，安阳市职工和居民医保实际报销比例分别达到75.1%和57%，较改革前分别提高6.4个和6.49个百分点。一名因主动脉夹层住院的农村患者，居民医保报销20.82万元，报销比例提高两个百分点，多报销5138元。“这笔钱够我老伴大半年开销了。”他说。
异地就医费用也在下降。全市异地就医总费用减少近1亿元，越来越多的群众愿意留在本地看病。
第二本账是医院的“发展账”——结构优、活力足。
改革让医院的“日子”也好过了。
安阳市人民医院的财务数据显示：改革前，药品耗材收入占比接近一半，医院靠“卖药”过日子；如今，医务性收入（诊疗、手术、护理等技术劳务收入）占比大幅提升，收入结构更加健康。
更重要的是，“结余留用”机制让医院有了改善服务的动力。一家县级医院院长坦言：“以前病人越多、手术越多，医院反而可能亏钱，因为耗材和药品成本高。现在不同了，我们主动优化临床路径，减少不必要的检查和用药，把省下来的钱用来提高医护人员待遇、更新设备、改善服务。”
数据显示，全市公立医院人员经费占比提高6.3个百分点，医务人员的劳动价值得到更好体现。一名年轻医生说：“以前靠开药拿提成，自己都觉得心虚；现在靠技术和服务挣钱，心里踏实。”
与此同时，大医院和基层的关系也在重塑。通过紧密型医共体建设，市、县、乡三级医疗机构形成“一家人”，专家定期下沉坐诊，检查结果互认，双向转诊顺畅。在姚村镇卫生院，记者看到市级医院的专家排班表贴在门口，每周都有不同专科的医生下来坐诊。
“以前我们和县医院是‘抢病人’，现在是‘一家人’。”姚村镇卫生院院长说，“病人该在基层看的留在基层，该转上级的转上去，各得其所。”
第三本账是基金的“安全账”——可持续、惠民生。
医保基金是群众的“救命钱”，也是“三医”协同的重要杠杆。
安阳市的改革证明：医保基金不仅不能“穿底”，更要“花得值”。
2020年以来，安阳市医保基金连续六年收支平衡，累计结余42.3亿元。更关键的是，结余下来的钱没有躺在账上，而是精准投向群众最需要的地方。
今年，安阳市利用结余基金推出四项惠民举措：
一是为在册严重精神障碍患者提供集采药品免费保障，已为近4000名患者开展药品配送；
二是新增脊髓性肌肉萎缩症、四维彩超两项普惠性免费产前筛查，从源头预防新生儿缺陷；
三是为2025年度未发生门诊统筹或住院费用的40至64岁参保居民提供免费体检，涵盖血压、血糖、血脂、彩超、心电图等项目，目前已体检5356人，免费体检价值214万元；
四是免除居民基层一般诊疗费，从今年3月15日起已累计免收140.6万人次。
“以前觉得医保基金就是用来报销的，现在发现还能用来预防。”一名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做完免费体检的中年居民说，“要不是政府提供免费体检，我肯定不会主动去查。查出来血脂有点高，医生给了建议，早点干预比等生病了再治强多了。”
第四本账是健康的“长远账”——少生病、管长远。
“以健康为中心”不只是一句口号，更是可量化的结果。
在姚村镇卫生院，一名糖尿病患者向记者展示她的免费药品：“以前一个月吃药要两百多元，舍不得。去年开始享受免费用药，二甲双胍、格列美脲都不花钱了。村医不光给我发药，还教我怎么吃饭、怎么运动。现在我血糖控制得好，人也精神。隔壁邻居也是糖尿病，以前不按时吃药，现在免费拿药，一顿不落。”
免费发药+健康管理，让慢病患者从“吃药看价格”变成“吃药看效果”。当群众不再因药费而擅自停药，发病率自然下降。
数据印证了这一变化：全市主要病种发病数持续下降，心源性猝死3年累计下降60%，心脑血管发病率下降22%。2025年，全市居民健康素养水平高于全国平均水平2.7个百分点。
一位村医告诉记者：“以前是等病人上门，现在主动管病人。每个月打电话问血压血糖，提醒按时吃药、注意饮食。老百姓也觉得有人管着，心里踏实。”
改革后至2025年底，安阳市职工医保统筹基金就累计结余可支付月数为18.75个月，城乡居民医保基金累计结余可支付月数为11.48个月，职工、居民基金均处于安全运行等级。2025年参保职工、居民实际报销比分别为75.1%、57.0%，均高于河南省均值（2024年河南省参保职工均值73.1%，居民均值55.6%）。
打通“最后一公里”：
让群众在家门口看上“大专家”
“看病难”的痛点之一，是优质医疗资源集中在城市大医院，基层群众看专家难、看大病难。
安阳市的解法是“双下沉、两提升”：推动优质医疗资源下沉、专家人才下沉，提升基层服务能力、提升群众就医获得感。
“名院名医伴飞计划”：不出安阳看北京专家
2025年，林州市一名村民的妻子查出癌症。“当时想去北京、上海找好专家，很折腾。”这名村民说，“后来赶上‘名院名医伴飞计划’，就在市肿瘤医院接受了北京来的专家做手术，不用出安阳就把大病治了。”
术后，这名专家定期到林州市坐诊，患者在家门口就能复查。“好几个专业的市级专家每周都来，叫‘名医工作室’，我现在去看肺病也不用往大医院挤了。”
“名院名医伴飞计划”是安阳市引进高端医疗资源的创新举措。通过与北京、上海等地知名医院建立合作关系，邀请专家定期来安阳坐诊、手术、带教，让群众在家门口就能享受到国内顶尖水平的医疗服务。
医共体建设：让专家“沉”下去、基层“强”起来
在殷都区纱厂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记者看到市中医院的儿科专家正在坐诊，诊室外排着队。
“以前带孩子看病，总往大医院跑，一想到大医院人多车多就头疼。”一名年轻母亲说，“现在社区医院就有儿科专家坐诊，都是一号难求的大专家。孩子有症状，我们都就近先来社区医院看看，社区医生熟悉我家孩子情况，真有需要也会帮我们联系转诊，确实省心又放心。”
这是安阳市紧密型医共体建设的缩影。目前，全市已组建多个由三级医院牵头的医疗集团或医共体，覆盖所有乡镇卫生院和社区卫生服务中心。牵头医院定期派专家下沉坐诊、带教查房，基层医生到上级医院进修学习，检查结果互认，双向转诊畅通。
“以前基层医院‘看不了、留不住’，现在‘接得住、管得好’。”安阳市卫生健康委相关负责人说，“群众自然愿意留在基层。”
信息化支撑：让“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腿”
在安阳市人民医院，记者遇到一名拿着乡镇卫生院报告单来就诊的患者。
“以前去大医院，大夫多半让重新做一遍，还全部自费，一次少说几百块。”他说，“现在报告单各医院互认，不用重复开检查。我还给同事们科普，让更多人知道。”
信息化是“三医”协同的技术底座。安阳市打造“健康安阳”统一服务平台，居民通过手机即可完成预约挂号、缴费、查看检查报告、调阅电子健康档案等操作。
一名年轻上班族向记者展示她的“健康安阳”页面：“以前看病最麻烦的就是排队挂号、排队缴费、排队取报告，一上午就耗在医院了。现在手机上就能挂号缴费，到预约时间提前10分钟到医院就行。检查报告手机就能看，不用多跑一趟医院。这才是现代化看病的方式。”
带孩子打疫苗的一对年轻父母也感受到了便利：“医生提前几天打电话通知该打哪个疫苗了，提醒手机预约，到了直接打，基本不排队。最好的是现在周末也可以打疫苗了，对我们上班族特别友好。”
启示与展望：
从“治病为中心”转向“健康为中心”
安阳市的实践表明，“三医”协同不是简单的部门联合、政策叠加，而是要发生“化学反应”——通过机制重构，让各方在统一目标下找到各自利益点，形成正向循环。
系统思维是根本。改革不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安阳市没有孤立地抓控费、抓降价，而是从“三医”联动的整体出发，用支付方式改革撬动全链条重构，让医保、医疗、医药从“各自为政”走向“同向而行”。
医保杠杆是关键。医保基金是“三医”协同的重要抓手。安阳市将医保从“被动控费”转向“战略性购买”，用“结余留用”机制激励医院主动控成本、提质量，用结余基金反哺预防和救助，实现了“花更少的钱，办更好的事”。
群众获得感是标尺。改革成效好不好，群众说了算。安阳市的每一项改革举措，最终都落在群众“少花钱、看好病、少生病”的具体感受上。检查互认省下的100多元、免费体检筛查出的一项异常、周末接种疫苗省下的半天时间——这些“小事”，正是群众获得感最直接的来源。
信息化建设是底座。没有信息化，就没有真正的“三医”协同。安阳市通过统一平台实现数据互通、结果互认、服务联动，让“数据多跑路、群众少跑腿”从口号变成现实。
安阳市的改革仍在深化。
安阳市将加快建设统一的“三医”数据平台，实现医保结算、电子病历、药品流通数据实时贯通，为精准支付和智能监管提供支撑。同时，建立风险预警机制，重点监测推诿重症、基金使用效率、基层服务能力短板，防止“良性循环”逆转。
在多层次保障方面，安阳市正在探索“医保+商业健康险”协同模式，引导商业保险覆盖预防、康复等延伸服务，构建更加完善的健康保障体系。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推动医疗卫生体系从‘以治病为中心’转变为‘以健康为中心’。”安阳市委相关负责人说，“让群众少生病、晚生病、不生大病，这是‘三医’协同的最终目的，也是健康中国的根本要义。”
在姚村镇三孝村，张大爷的“健康账”还在继续。他拉着记者的手说：“以前生病怕花钱，现在不怕了。政府管着我们，心里踏实。”这句话，或许是对“三医”协同改革最好的评价。
